灵墟域。太初星纪年第九千八百六十六年。
青云宗山脚。
这里没有铸星主城的合金管道和量子网络,没有焊接烟气和机油味。这里有的是,风。
风吹过山脚的小村庄时,带着灵草的清苦香气和山泉的湿润凉意。村庄不大,三四十户人家,石墙黛瓦,屋前种着几株灵果树,那些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,像是一片片被浸泡在晨露中的金箔。
村庄依山而建,背靠青云宗的万丈仙山。山顶终年被云雾笼罩,偶尔能看到一道道流光在云层中穿梭,那是青云宗弟子在修炼飞行术。村庄里的人管那些光叫"仙人的灯笼"。
关月染就住在村子的最东头。
一间不大不小的石屋,院子里种着一棵老灵桃树。这个季节,桃花开得正盛,淡粉色的花瓣在风中纷纷扬扬,落在石板路面上,落在屋檐上,落在一个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少女的发顶上。
少女十八岁。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麻绳松松地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侧,她用手背不耐烦地拨开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布裙,袖口挽到了肘部,露出两条纤细白皙的小臂。
她的面容,即使在这座不缺少灵气滋养的村庄里,也依然显得格外突出。不是那种惊艳的、攻击性的美,而是一种清澈的、安静的美。像是深山中一潭没有被任何外物触碰过的泉水,你看到它的第一眼不是赞叹它的美丽,而是本能地放轻了呼吸,怕惊扰了它。
她的眼睛尤其好看。一双秋水般的眸子,黑得深邃,亮得透明。在阳光下,瞳孔的最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色流光,但那光芒太短暂了,短暂到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。
关月染。
村民们叫她"月染丫头"。
她不是修士,至少,到昨天为止还不是。
在灵墟域,修炼是全民基础教育。从五岁开始,每个孩子都会进行灵根测试,灵根品质决定了一个人的修炼天赋。上品灵根万中无一,中品灵根百中取一,下品灵根则比比皆是。没有灵根的普通人也有,但比例不高。
关月染在五岁时做过灵根测试。
结果是,没有灵根。
这件事在村子里引起了一些议论。关月染的母亲苏婉,一个温柔但沉默的女子,在结果出来的那天哭了整整一夜。在灵墟域,没有灵根意味着无法修炼,无法修炼意味着社会地位的天花板极低,最好的出路是做宗门的杂役,最坏的是一辈子困在山脚的小村庄里,望着山顶的仙人过完平凡的一生。
但关月染本人对此似乎不太在意。
她不焦虑,不自卑,不怨天尤人。她每天的日子过得很简单:早起洗衣服,上午帮母亲打理灵果树,下午在村口的小溪边发呆,晚上看书。
看什么书?
什么都看。村子里有一个废弃的小书阁,据说是很久以前一个路过此地的游方修士留下的。里面的书种类杂乱:基础灵草图鉴、入门修炼常识、古代传说、甚至还有几本从灵墟域之外流传过来的杂书。
关月染最爱看的是一本没有封面的古书。书页泛黄,字迹模糊,很多地方已经看不清了。但她总觉得那本书里藏着某种她读不懂、却隐约能感受到的东西。
像是有什么声音在字里行间呼唤她。
昨天傍晚,她在溪边看书时,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。
她读到古书的最后一页,那一页只剩下几个字了:"归元之道,在于,"后面的字迹完全模糊。
她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些模糊的字迹,试图辨认。
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,
一声极细微的"嗡"响从她指尖传来。
然后那几个模糊的字迹,在她的指尖下,亮了。
淡金色的光。
像是一缕被封印在纸页中的灵气,在她的触碰下苏醒过来。
光芒只持续了一瞬间,然后字迹重新模糊。但关月染清清楚楚地看到了,那几个字写的是:
"归元之道,在于心。"
然后光芒消失。
书页恢复了原样。
关月染呆呆地坐在溪边,看着自己的指尖。
指尖没有任何异常,没有灼伤,没有变色,甚至没有温热感。
但她的心跳很快。
那种快不是恐惧,也不是兴奋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原始的感觉。
像是某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,在她体内翻了一个身。
今天早上,关月染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洗衣服。
桃花瓣落在水盆里,和衣服一起被揉搓。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,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,
倒影中,她的眼睛不对。
水面的倒影不像镜子那么清晰,但她看得很清楚:她的右眼瞳孔深处,有一丝金色的光在闪。
极淡的。像是一根金色的丝线在黑色的瞳孔中游弋。
关月染愣了一下。
她揉了揉眼睛,再看,光消失了。
"眼花了?"她嘟囔了一声。
然后她低头继续洗衣服。
洗了大约一刻钟,她忽然感觉到,
热。
不是阳光照射的那种热。而是一种从体内涌出的热。
从丹田的位置。
在灵墟域,即使是不懂修炼的普通人也知道"丹田"是什么,那里是灵根所在的位置,也是修炼的起点。一个有灵根的人在五岁测试时就会被引导感知丹田中的灵气微光。
但关月染五岁时测试的结果是"无灵根"。
所以,
这种热是从哪里来的?
她放下手中的衣服,双手按在小腹上。
热感在增强。
不是灼烧的热,而是一种温暖的、流动的、像被温泉水浸泡的感觉。那热感从丹田开始扩散,沿着,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,沿着某种她从未感知过的"路径"向上蔓延。
经过胸腔。
经过喉咙。
到达头顶。
然后,
"轰,"
关月染的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不是疼痛。
而是一种,感知。
她"看"到了。
不是用眼睛看。
而是用整个身体看。
她"看"到了空气中飘浮的微粒,那些微粒不是尘埃,不是花粉,而是,金色的。无数极微小的金色光点在空气中缓缓流动,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环绕着整个世界。它们穿过树叶、穿过石墙、穿过她的身体,
灵气。
她五岁时无法感知的灵气。
此刻,它们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约定好的时刻,齐齐涌向了她。
关月染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她的眼前一白。
不是失明。而是所有的感知在同一瞬间被放大了千倍万倍,她听到了风中灵气流动的声音(像是一首极轻柔的琴曲),闻到了灵脉深处涌出的能量气息(像是一种比任何花香都古老的味道),感受到了脚下大地中灵脉网络的脉动(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)。
然后,
天地异象。
没有人预料到这一刻。
在关月染的感知全面爆发的瞬间,整个青云宗的灵脉网络发出了共鸣。山脚村庄上空的云层在三秒钟内被撕裂,不是风吹散的,而是灵气从下方涌出,将云层推开了一个巨大的圆洞。
金色的光柱从圆洞中直冲天际。
那光柱直径约百米,从关月染所在的院子升起,穿透大气层,直入星空。光柱内部,无数金色的灵气粒子疯狂旋转,形成一个巨大的螺旋结构,远远望去,像是一条从地面通往苍穹的金色龙卷风。
整个灵墟域都看到了。
天枢大陆。天枢宗。宗主大殿。
清玄真人正在指导弟子修炼,忽然感到一阵灵气波动,那波动如此强烈,以至于他的法力都为之一滞。他猛地抬头,看到南方天际出现了一道金色光柱。
"这是……"他的瞳孔骤缩。
碧落大陆。碧落宗。火系灵脉深处。
正在闭关的紫霞仙子沈若兰睁开了双眼。她的修炼被强制中断,灵脉中的灵气在一瞬间向某个方向大量流失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吸取整个灵墟域的灵气。
"谁?"她厉声道。
幽冥大陆。远古封印深处。
一团黑雾中,一双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。
"……有意思。"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。"万年了……终于又出现了一个。"
然后那双眼睛重新闭上。
像是在等什么。
天道阁。最高处。无名殿。
方白睁开了一万年来第一次真正"睁开"的眼睛。
她一直在打坐。
一万年的打坐。
对她而言,时间的流逝已经失去了意义,她的意识在无名殿中沉浮,一半在修炼,一半在……等待。
等待一个她知道终会到来的时刻。
此刻,那个时刻来了。
她站起来。
白衣如雪,长发如瀑。一万年没有变化的面容上,那双秋水般澄澈的眸子中,金色流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亮。
她走到无名殿的门口,推开了那扇一万年没有打开过的门。
门外,是灵墟域的天空。
天空中,那道金色光柱正从极远处的南方直冲苍穹。
方白看着那道光柱。
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是她一万年来第一次笑。
"你终于来了。"她低声说。
然后她一步迈出。
消失在了原地。
青云宗山脚。小村庄。
关月染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倒下的了。
她只记得,当那股灵气涌入她体内的时候,她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温柔的大手托住了,轻轻地、缓缓地,放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。
她失去了意识。
但她的身体还在发光。
淡金色的光芒从她的皮肤表面渗出,像是被阳光穿透的琥珀。她躺在院子的石板地面上,桃花瓣落在她的发间、衣襟、指尖,那些花瓣在金色光芒的浸润下,从淡粉色变成了金色,然后缓缓飘起,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花瓣漩涡。
母亲苏婉冲出了屋子。
她看到女儿躺在地上,浑身发光,吓得尖叫了一声,然后她看到了那道从院子中央直冲天际的金色光柱。
她呆住了。
村民们也纷纷从屋子里跑出来,看到光柱后有人跪地叩拜,有人惊恐奔逃。
就在这时,
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。
方白。
她没有驾驭任何法宝,没有施展任何法术,她只是从天空中走下来。一步一步,踩在虚空之上,如同踩在无形的阶梯上。白衣在风中微微飘动,长发在身后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。
她落在了关月染的院子里。
桃花瓣在她脚下旋转,不敢沾上她的衣角。
方白蹲下身。
她看着躺在地上的关月染。
看着那张年轻的、安详的、被金色光芒包裹的面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那只手白皙如玉,指尖带着极淡的灵气光华,轻轻触碰了关月染的额头。
金色光芒在触碰的瞬间猛然收敛,像是一头被安抚的野兽,乖乖地缩回了关月染的体内。
光柱消散。
天空中的云层重新合拢。
一切恢复了平静。
关月染缓缓睁开眼睛。
她看到的第一样东西,是一双眼睛。
一双和她极其相似的、秋水般澄澈的眼睛。
只是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,金色流光比她的更浓、更深、更古老。
"你是……"关月染的声音很轻,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中醒来。
方白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很温柔。温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、无法言说的东西,像是一个等了一万年的人,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。
"我叫方白。"她说。
"从今天起,我是你的师父。"
关月染躺在地上,看着头顶这个从天而降的白衣女子。
桃花瓣还在风中飘。
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,落在方白的白衣上,落在关月染的脸上。
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。
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将彻底改变。
她不知道,在一万两千光年之外的另一座巨型空间站里,一个银灰色短发的少年正在修理一台微型机甲,而在他的左手腕上,一条银色纹路正在微微闪烁。
呼应着她体内刚刚觉醒的那道金色灵光。
关月染伸出手。
方白握住了她。
两只手的掌心同时亮起,一金一银,遥相呼应。
然后,消散。
关月染被方白扶着站起来。
"师父……"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称呼。
方白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转过身,看着远方,虚空裂隙的方向。
在那广袤的、危险的、充满未知的中间地带,此刻,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极其微弱的。
像是一个沉睡了一万年的存在,翻了一个身。
方白的瞳孔中,金色流光闪了一下。
"开始了。"她低声说。
没人听到。
桃花还在落。
风还在吹。
但在所有人都感知不到的深处,两条沉睡了一万年的河流,已经开始缓缓流动。
一条是银色的。
一条是金色的。
它们相隔一万两千光年。
但它们的源头,
是同一个。

